明天過後 - 全球金融危機下的銀行經營

此波前所未有的全球性金融危機,已經令許多國際級大型銀行難以為繼,不是因而破產、就是被購併、接受政府紓困或甚至被收歸國有。筆者所服務的資誠全球聯盟組織(PricewaterhouseCoopers Network,PwC)長期擔任許多國家銀行監理機構及業者之顧問工作,在過去短短的幾個月中發現,世界各地銀行所處之經營環境實際已產生莫大的變化,本文章將從中挑選與亞洲金融業相關的四個主要發現進行進一步深入的探討。此四發現包括:

  • 貨幣真空資本、借貸及流動性面臨空前的匱乏;

  • 文藝復興傳統銀行經營模式的重新抬頭;

  • 下不為例銀行監理機關將全力避免重蹈覆轍;

  • 物競天擇贏家銀行將趁勢強化競爭實力


以下先從「貨幣真空」進行深入的探討,並提出我們對於銀行的建議與看法。

(一)貨幣真空資本、借貸及流動性面臨空前的匱乏;

這一波的金融風暴讓銀行家們更加了解,造成銀行快速倒閉的不是資本不足的問題,而是流動性的危機。且問題演變至今,由於不知道風暴還會持續多久,於是將資金緊緊握在手中,積極地「去槓桿化(de-leveraging)」,積極地去槓桿化的結果使得企業及民眾發現向銀行取得借貸已變得困難,也警覺地進行「去槓桿化」。這種競相緊縮借貸的惡性循環,不僅不利於景氣復甦,也使得世界各國政府擴張財政支出的效果大打折扣。

在去槓桿化的貨幣真空時代,我們認為,對於銀行而言,必須特別留意以下幾點:

  • 採分級客戶管理,避免全面性的信用緊縮 :在不景氣的時候對客戶緊縮信用,特別容易損及客戶關係及銀行聲譽,所以銀行最應避免的就是採取全面性的信用緊縮,而應審慎採取適當分級客戶管理策略,以維繫長期而忠誠的客戶關係。

  • 配合政府的擴張政策以降低去槓桿化的衝擊 :這一波經濟不景氣的影響範圍幾乎遍及所有產業,而政府也採取各種擴張財政政策去挽救經濟;然而,銀行緊縮信用的結果卻會抵消政府刺激景氣的效果。故對於整體銀行業而言,若能協調配合政府的擴張政策,減低去槓桿化對企業和個人的衝擊,減緩景氣衰退,到頭來反而有利於銀行業的整體經營。

  • 提高資金來源的多樣性與自主性 :銀行的去槓桿化已造成銀行間拆款市場的大幅萎縮,許多銀行因而需改變資金結構,將核心存款的比重提高,並提高資金來源的多樣化及自主性,以減少對拆款市場的倚賴,降低資金供給之不確定性。

  • 專注於核心市場及擅長領域 :正由於資本及拆借市場皆很吃緊,銀行很難去支撐損耗資本卻又不具競爭力的業務及市場,也因此,銀行業必須專注於核心領域,思索什麼才是真正可以競爭、可以贏的領域,勇於退出那些在3-5年內無法成為市場領先群的部份,將資源集中在真正擅長的市場。


文藝復興 傳統銀行經營模式的重新抬頭

近年來所謂的「金融創新」及「財務工程」產生了幾個問題:

  • 銀行變得非常複雜且難以分析;

  • 金融市場和實質經濟脫節(從全球衍生性金融商品契約金額對GDP之倍數來看,就從2001年的3倍暴增至2008年的9倍);

  • 承作業務和承擔風險者脫節(因為有各式各樣的證券化商品);

  • 複雜到超出人們可控制的範圍;


這些創新造成了過度槓桿和銀行員的道德風險,最後更造成了大規模的財富毀滅,我們可預見各國的監理機關都會儘力去簡化銀行可容許之業務範圍,降低銀行的風險(報酬)以維持金融穩定,這也意味著傳統的銀行經營模式將會重新受到重視。

此外,歷經此次金融海嘯,已充分顯示出銀行過往對於風險的訂價、控管、及對承作風險行為之鼓勵,都有很多地方需要重新檢討,對於風險的紀律並沒有被嚴格遵循在日常的經營決策,風控的角色仍停留在表面的額度控制及資本配置,結果造成無論在營運模式、產品訂價或是員工獎酬制度上, 都未能適切地將風險因素納入考量,使得決策品質難以提升。

基於以上,我們認為銀行應該做出以下因應:

  • 將產品與組織架構加以精簡 :選擇簡單而清楚的產品線與組織架構,以節省為管理複雜營運模式或地域所需付出之高額成本;

  • 專注於核心領域 :選擇應退出哪些領域、而又該專注於哪些地方。雖然目前因退出市場而處份資產的價格不甚理想,然及時完成銀行重心調整的好處卻往往更高;

  • 重視風險管理 :應將承作業務並承擔風險的觀念重新拾起,仰賴高槓桿、高複雜度及不夠透明的業務模式必須改變,且必須接受更低的報酬率及更多的監理。銀行表面的獲利數字或許會降低,但調整風險後的報酬率則不一定會變差。

  • 將避險策略與系統性風險加以連結 :應更加頻繁應用情境分析及stress-testing來評估風險,且除了分析自身的風險外,更應進一步分析與市場其它參與者間複雜的系統性關聯,以了解當系統性風險來臨時對銀行之全面影響,並將其落實到銀行的避險策略,以預備足夠的準備金。

  • 將獎酬制度加以調整 :簡單而透明的傳統銀行經營模式回歸主流,獎酬制度也應配合調整,並多增加銀行風管、財務及人資部門的共同參與。可以思考的調整方向包括:

i. 績效獎金的計算應考慮業務背後承擔的風險程度及風險暴露的時間;
ii. 只有當成本及風險都被滿足之後, 才會有績效獎金的支付;
iii. 已實現的獲利所得之獎金, 有部份的支付應被合理遞延;
iv. 個人的報酬應有相當的比重來自於部門的獎金;
v. 獎酬制度的設計應與銀行長期希望建立的企業文化相吻合。

下不為例 銀行監理機關將全力避免重蹈覆轍

銀行已被視為此波金融海嘯的始作俑者,社會各界也更加明瞭金融市場動盪對實質經濟體之影響,而政府和監理機關對銀行「太大而不能讓其倒閉」(too big to fail)更有了新的解讀:既然不能輕易坐視大型銀行倒閉,也代表銀行應接受更多的監督及擔負更多的社會責任,故各國政府及監理機關將會加強管理,以確保未來不再發生類似的風暴。可預期的是,任何會影響金融穩定之銀行行為皆將被高度管制,也會加強對銀行流動性之直接監理,且法定資本將以較嚴格的定義規範,最低資本規模亦將提升。

在過去幾年,國際上主要國家的金融監理機制雖不斷隨環境演變,然而不可諱言的是,金融市場多元化與複雜化的速度,已超越監理機制可有效監控的範圍。因此,若欲積極監督銀行之營運,除了需要銀行業者的配合、社會大眾的支持與認同外,監理機關是否具備足夠之金融監理人才與能力,亦將是各國政府的一大挑戰。

此外,國際金融體系間的交互影響於金融海嘯的衝擊下已被全然突顯,也顯示了過去以個別國家為中心的金融監理運作模式的不足。雖然成立全球性的監理機構有實務上之困難,然各國監理機構確實已經展現互通有無的意願,希望能催生跨國性的合作監理機制,以加強對跨國性金融活動之監督。

再者,隨著歐美政府成為許多大型銀行的主要股東,其對於銀行產業之影響力勢必大幅增加,且所涵蓋之監理範圍更將擴及至銀行發展策略、獎酬制度等營運面之議題。

綜合以上,為了適應新的金融監理環境,建議銀行採取下列措施:

  • 以正面態度迎接新監理機制:以正面的態度去看待政府於變革初期可能採行之過度監理,並協助監理機構建立適當之監理政策,彼此找到新的平衡點。

  • 積極主動與政府互動溝通:由於可預期政府將在金融風暴中提出許多政策措施,銀行應透過積極地與政府互動,主動提出對整個銀行市場及社會有利的分析及建議,不僅有助政府的政策品質,也有利於銀行增加自身的競爭條件。

  • 擔負穩定金融系統的社會責任:對於政府為解決危機而做出的緊急政策,應善意回應及配合,也應更加關注金融系統的穩定,以發揮銀行應具備之公器與社會責任角色。


物競天擇 贏家銀行將趁勢強化競爭實力

在風暴的過程中,銀行無從選擇地必須集中心力求生存,並適應外在環境的改變;然而我們也都知道,風暴終將遠離,大部份的銀行仍會繼續存在,並迎向未來。同時,在危機之中,往往也最容易產生競爭生態消長的大洗牌,原因是銀行經營者可能為求生存而做出過度反應的決策,削弱了長期的競爭實力。

此外,這次的風暴結果顯示,大多數的銀行都假設未來和過去不會改變太多, 導致對於各種情境發生時的應對措施,準備太少,例如:

  • 房屋價格會持續上漲;

  • 次級房貸的倒帳率與從前類似;

  • 流動性可以充份地由銀行間的拆借市場取得;

  • 已開發國家的經濟成長率可維持在 2-4%


以上這些偏頗的假設,最終造成銀行股東嚴重的損失;此外,銀行在這波風暴之中已經失去了許多人的信任,例如千夫所指的坐領高薪、不道德的推銷金融商品、以及為金融風暴的始做俑者等等,預期銀行必將面對更多來自不同利害關係人(包括股東、交易對手、政府、監理機關及社會大眾等)的質疑與檢驗;且由於全球資金移動的快速及自由,銀行必須特別重視來自投資人及交易對手的信心危機,因為這時候他們會特別關注銀行的風險,任何風吹草動或擦槍走火,都可能導致銀行在幾天內走向毀滅。

綜合以上,我們認為風暴過後最終的贏家,將會是那些在冷靜處理生存問題的同時、也關注到下列幾個重點的銀行:

  • 基於新的金融環境去重新訂定長期的發展策略,並仔細評估在新的環境下所將採取的營運模式;

  • 經營高層時常要求整個組織去評估各種不同情境,並擬妥因應計畫;此外,也應使用更長的歷史資料來評估風險,並擴大壓力測試及情境分析的假設範圍,再善用外部顧問的協助,常態性地去檢視這些假設的合理性,期能根據以上分析結果去設計可承受這些波動的資本結構及營運模式;

  • 順勢抓住風暴中所產生的購併機會,以達成上述的發展策略及營運模式;

  • 重新建立及獲取各個利害關人對銀行的信心,學習如何在能兼顧利害關係人不同的期望下營運管理,尤其是要特別重視來自政府及社會的期望;

  • 持續關注天然資源短缺及地球氣候之改變之影響,其固然不會是銀行最重要的議題,但長期而言它們仍然會為銀行創造機會,同時也帶來挑戰(例如碳經濟, 綠能建設, 社會永續的金融及投資等)。


本文原刊載於2009年2月10日、2月24日、3月11日、3月24日工商時報【資誠專論】專欄